連更第二發。






當Zhenya認為Alex和Masha應該冷靜下來而決定回去的時候已經是晚間時分了。深秋的聖彼得堡有別於夏季的長晝,此時已經踏入夜色,街道兩旁的建築內紛紛浮現暈黃的燈光。一些商店開始打烊,但仍有興奮的旅客在街道上四處遊蕩。

Zhenya一邊傾聽小巷外的街道上喧鬧的人聲,一邊穿梭在小巷內彎彎曲曲的窄道和低矮的水泥牆之間。牠很快就遠離了人群,進到遊客們不會踏足的城市另一面。

樸素的建築,髒污不起眼的外牆,蒙塵的玻璃窗。這裡是聖彼得堡的一個聯合公寓住宅區,住客們形形色色,唯一的共通點只有不富有。對野貓們而言,這條道路在白天時比夜晚更加危險:缺少娛樂的孩童總是喜歡,像Ilyushenka說的,拿牠們找樂子。

而即使是晚上,Zhenya也不願意在這裡逗留。牠用幾近奔跑的速度想要離開這裡。從牠經過的每一扇窗戶之中,和剛才光鮮亮麗的街道一樣,也傳出吵鬧的人類聲音。為生活發愁的低喃、男女互相吵架指責的吼罵、做愛時的呻吟、酒瓶摔碎的清脆響聲和伴隨的大聲作嘔、哭聲。

Zhenya掠過這些聲音,沒有半點動搖。

直到從某個方向傳出有人跑步的聲音,而且離Zhenya所在的地方越來越接近時,牠才倏地緊繃起來,屏氣凝神地觀察發出聲音的來源處。

一個男孩從那群擠在一處的老舊公寓裡衝了出來。窄小的巷子裡面沒有光源,就算Zhenya的眼睛在夜晚仍無礙於辨認事物,但也只認出男孩的體型瘦削,並且有一頭看起來柔順的淡金色直髮。雖然此時他的頭上似乎被潑了水,右半邊的頭髮不僅全糾結在一塊,還散發著明顯的酒氣。

他跑得非常的快,像是後面有一條兇惡的狗正在追他一樣。儘管男孩明顯不可能有心思作弄Zhenya,但牠依然立刻警覺的躲在陰影處,等待金髮男孩消失在巷口的盡頭,才繼續牠的歸途。牠在這些精力旺盛的男孩們手上吃過的虧實在太多,以致於牠不得不更加謹慎。

這只是一個再平常不過的小插曲,Zhenya根本沒有放在心上。牠很快跳上水泥牆邊的排水管,只用幾個輕巧的跳躍就離開這個小區。

Zhenya原本就沒有走得太遠,因此當牠決心趕路以後,不出一會兒就已經接近野貓群的休憩地。雖說Alex沒有特別告誡,不過群體內的野貓們一般在夜晚都不會獨自行動;Zhenya也不想打破這條不成文的規定。

Zhenya俐落地跳下又一道圍牆,在心裡估算離基地的距離,覺得應該再過幾條街就能抵達。牠看了一下前方,準備一口氣跑回基地──然後停住邁出的腳步。

一隻黑貓正背對著牠的方向坐在一盞路燈下。單單依靠毛色並不能判斷出對方的身分,但在這個認為黑貓是不祥的象徵的城市中,擁有足夠的自信坐在隨時可能有人經過的街道邊的黑貓,Zhenya只認識一隻。

牠遲疑地問:「……Alex?」

黑貓聽到牠的聲音以後就瞧向牠,但身體還是一動不動,像是要Zhenya自己走過去。

Zhenya以為牠大概會盤問自己去了哪裡,沒想到牠開口以後倒是先說:

「我說過你可以叫我Lyosha的,Zhenya。」

虎斑貓聽見牠的話以後頓了一下,一種說不清的感受在心底浮現。牠當然記得Alex說過的話,但牠一直當那不過是籠絡新手下的懷柔手段罷了。只有Zhenya能夠叫的名字──聽起來太過親密了。

「我……」牠試圖找一個表面過得去的理由搪塞。「我認為Alex這個名字比較好認。」

黑貓似笑非笑的看著牠,悠悠的說:「但我覺得Lyosha這個名字比較好聽。」

對方已經暗示得這麼明顯,Zhenya盯著對方在光線下瞇細的瞳孔,知道自己應該要順著Alex的心意改換稱呼了。就算語調柔和,Alex本質上就是強勢而不容他人拒絕。

只是一個名字,照理說並不是太過為難的事,但或許是Alex的強硬態度的緣故,Zhenya幾次勉強張嘴,心裡的抗拒感就是無法消除。

最後牠終於發出聲音。「不。」牠說,「我不想用Lyosha這個名字叫你。我……」

──我已經認識一個

「──我已經認識一個Lyosha了。」

牠不知道為什麼自己這麼說,但Alex聽見牠這麼說以後,反而了然的點頭。

「我應該想到的。」Alex說,「那麼好吧。現在我們該回去了。」

Zhenya鬆了口氣,然後又眨眨眼睛,為這句話的言外之意而意外。「你是來找我的?」

「當然,」貓老大輕快地說,「我不可能讓你在這個時間獨自在地盤外面的──現在跟我來。」

牠鑽到路邊的裝飾花台下方,Zhenya趕緊跟上了牠。

Alex帶著牠走的都是一些隱蔽性更高的小路,不時還注意著牠們的身後,就像在警惕什麼一樣。Zhenya困惑的問牠:「你在找什麼?」

「最近這塊地區不太安分,」Alex一邊奔跑一邊想要解釋,但牠馬上低咒一聲。「該死,牠們還是來了。」

Zhenya也看到了。四隻不認識的野貓正追在牠們後方,那樣子看起來可不像是要邀請牠們一起開下午茶會。牠加快了速度,跟著Alex衝過前面的轉角。

「我以為這塊地方是野狗的地盤!」

「牠們早就遷移到圖靈斯卡婭街那附近了,你剛從列寧格勒市過來嗎?」Alex調侃道。

Zhenya沒好氣地回答:「真抱歉,我是從彼得格勒來的。所以那群傢伙是怎麼回事?」

「有幾隻貓我認識;我想應該是Sasha的舊黨吧。」

「Sasha?」這個名字完全出乎Zhenya的意料。Sasha是Alex的貓群現在佔據的地盤的原老大,但據Ilyushenka的描述,已經非常狼狽的被牠們趕離這個地方了。

「我們搶了Sasha的地盤以後,雖然牠已經走了,但牠的那群手下都不甘心離開。」Alex諷刺地笑了一聲:「卻也不敢來我們的地盤挑釁,只在外圍地區找我們落單的同伴下手。白天牠們不敢鬧事,動靜太大的話會被人類發現。所以我們現在晚上的時候都不會獨自外出。」

簡單來說就是想要報復Alex牠們的仇家。

「既然如此,找個時間再趕走牠們一次啊。」Zhenya說。

終於回到牠們的地盤了,那群野貓果然像是有所顧忌的樣子,沒有再繼續追過來。Alex放慢了腳步,對Zhenya說的話微笑:「看不出來你會提這麼兇狠的建議。」

「得了,難道我們初次見面是在一個美好的早晨互相道日安?」Zhenya諷刺道,牠可沒有忘掉是誰讓牠養了快一個月的傷。

Alex不置可否的笑笑,然後說:「我們倒是想要和牠們再打一次,但要是帶著所有的貓過去,就換牠們藏起來了。」

聽到Alex的話,Zhenya不屑的嗤了一聲,沒再說什麼了。

Alex看著Zhenya的樣子,又笑了一下。牠忽然像是感覺到什麼,抬起頭看向黑黝的天空。

Zhenya不明所以的催促道:「該回去了。」

貓群的老大卻非常悠閒的回答牠:「不急。」

前一分鐘牠們還處於被追擊的情況下,這會兒就已經能坐著欣賞夜景了。Zhenya幾乎要對Alex良好的心態啞口無言。牠看著Alex敏捷的爬上一幢平房的屋頂,接著繼續抬頭望著連星光都沒有的黑夜,還是跟著牠一起在屋頂上坐下。

一粒冰涼的水珠點在Zhenya的鼻頭上,牠無意識地動了一下。

下雪了。

雪粒非常的細,一觸摸到就融化成水滴。這場雪看起來不會太大,也許明天早上連積雪都不會有。不過這仍然是聖彼得堡今年的第一場雪,預示著之後嚴冬的到來。

Zhenya對雪不特別感興趣,但Alex卻專心地凝視著飄雪的天空,牠也就沒有離開。

「你說你認識另一個Lyosha──」點點雪片落到Alex的身上,在牠黑亮的短毛上格外明顯,「那傢伙是什麼樣子的?」

「什麼?」Zhenya一時沒反應過來Alex在說什麼,想起來以後頓時覺得有點棘手。牠以為Alex已經放過這個問題了。

牠煩躁地說:「我忘了。」

「……這聽起來太敷衍了,Zhenya。」

「我真的忘了。我甚至都不知道我為什麼會說出那句話。」Zhenya實話實說,「我只是覺得有那樣的一個人。」

「你忘了很多事情。」Alex指出:「你不記得地盤換人的事情,傷好的第一個星期你也忘了該怎麼找食物,還忘了之前到底為什麼會在我們的地盤昏過去。你不覺得奇怪嗎?」

「是有點怪異,」Zhenya承認。「但這不影響我的生活,那麼有什麼關係?」

黑貓歪頭看向牠。有一剎那,Zhenya以為牠碧綠的眼睛裡寫著憐憫。

「也許你也忘了一些對你而言非常重要的對象──」牠說:「譬如那位你已經不記得了的Lyosha。」

不知道出於什麼原因,當Alex提出這個可能性的時候,Zhenya的心裡沒來由地升起一股惱怒。

牠別開頭,語氣強硬地反駁道:「不可能。」

儘管Alex見到虎斑貓身上的毛已經豎起,卻沒有停止這個話題。

牠的態度平靜得幾近尖銳:

「不然,為什麼你只把這個稱呼留給牠呢?」

Zhenya猛然看向對方,但Alex的視線方向已經回到夜空。

一向表現得游刃有餘的野貓老大,此時看起來竟然顯得孤單。

牠忽然想到Alex在招攬牠之前說過的話。

『所以你不是Tenya──Tatiana的兒子?』

『拿那個名字稱呼我,我還以為一定是Tenya老師的孩子。』

「Lyosha是你的Tenya老師對你的專屬稱呼嗎?」

Zhenya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問這個,但Alex只是簡單的說:

「是。」

不過也沒有更多的解釋了。

氣氛重新回歸靜默。

牠們在屋頂上坐著看雪看了很久,一直到雪漸漸的停了,才挪動已經有些僵硬的身體準備回去。

「……如果非常在意某個人,就會不願意別人也用同樣的名字嗎?」Zhenya低聲問道。

Alex這次沒有回答。

而Zhenya也不需要牠的回答了。

牠感覺自己遺忘的那部分靈魂裡想明白了某些事情。

那莫名的酸楚,讓牠自嘲地慶幸自己已經全部忘記。

朝歌 發表在 痞客邦 PIXNET 留言(0) 人氣()